我蹲在出租屋的厕所里,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被客户骂“像鬼”的照片——模特的脸被侧逆光劈成两半,一半亮得发白,一半黑得像墨,背景里还漏进半截歪斜的晾衣架。那天我本想模仿Annie Leibovitz为《名利场》拍的明星大片,结果连最基本的“光比控制”都没搞明白。客户退单时说:“你拍的是人,不是恐怖片主角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,后背发凉——原来我一直在复制,从未真正看见。
阶段1:机械复制的羞耻感
我的模仿启蒙始于Ansel Adams的《月升》。那张照片里,埃尔卡皮坦山的轮廓被月光镀成银边,云层像被揉皱的锡纸,前景的松树却黑得能滴出墨。我花了三个月拆解它的影调:用测光表测高光、阴影、中间调的EV值,在PS里拉曲线模仿“区域曝光法”,甚至买了同款大画幅相机(后来发现根本扛不动)。
第一次“成功”是在拍邻居家的老槐树。我套用Adams的“低反差+长曝光”,让树叶在风里模糊成一片青灰,树干却硬得像刻在石头上。发朋友圈时,评论区有人说“像老电影截图”,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,手指悬在“删除”键上——这算赞美吗?还是说我只是个拙劣的复刻机?
更尴尬的是被同行撞见。那次在摄影展,我举着相机对着一面斑驳的墙按快门,身后突然传来嗤笑:“又在模仿Adams?省省吧,你连他的滤镜都买不起。”我转身时,对方正指着墙上那幅《半圆山》,那是我最熟悉的影调:高光不过曝,阴影不死黑,每一寸灰阶都像被精心称量过。
那天晚上我删了所有“模仿作业”,却在垃圾桶里翻出一张打印纸——是Adams的采访摘录:“初学者总想创造,却连复制都做不到。”我盯着那行字,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用大画幅相机时,因为装片失误曝光了三十张底片,每一张都是模糊的白。原来模仿的第一课,是学会承认自己的笨拙。
阶段2:偷师三座“字典”
真正让我开窍的,是同时拆解三位大师的作品。
Annie Leibovitz教会我“用光写剧本”。她拍约翰·列侬和小野洋子那张《滚石》封面,列伬蜷在沙发上,侧光把他的皱纹刻成沟壑,洋子的脸却藏在阴影里,像一团未解的谜。我模仿时总搞砸——要么光太硬,模特的脸像被刀削过;要么太软,情绪全糊成一团。直到有次拍一对情侣,男生低头给女生系鞋带,我突然把主光移到他身后,让他的轮廓在逆光里发亮,女生的脸则被柔光箱补得温润。客户说:“这张照片像在说‘他爱她,但更爱她的脆弱’。”
那一刻我懂了:Leibovitz的光不是用来“好看”的,是用来“讲故事”的。
Ansel Adams让我明白“灰阶是情绪的密码”。他拍优胜美地的瀑布,水流在长曝光里变成丝绸,岩石的阴影却冷得像铁。我模仿时总纠结“该不该保留细节”——直到有次拍雨后的老街,青石板上的水洼反射着天空的蓝,墙角的苔藓却黑得发黏。我放弃拉高阴影,让苔藓几乎消失在暗部,水洼的蓝却因此更刺眼。客户说:“这张照片让我想起小时候弄湿的裤脚,凉飕飕的。”
原来影调不是“正确”的,是“能让人想起什么”的。
Steve McCurry则给了我“等待的耐心”。他拍阿富汗少女时,等了三小时才等到那双穿透镜头的眼睛;我模仿他拍街头老人,总急着按快门,结果照片里全是模糊的手势和歪斜的帽子。直到有次在菜市场,我跟着一位卖豆腐的老奶奶走了二十分钟,她弯腰称重时,后颈的皱纹在顶光下像被刻出来的,我屏住呼吸按了快门——那张照片后来被本地杂志选为封面,编辑说:“她的皱纹里藏着三十年的晨霜。”
光。就只是光。但McCurry能用它雕刻出灵魂。
阶段3:减法原则:从“偷”到“酿”
最痛苦的阶段,是我试图同时用三位大师的技巧拍一张照片。
那次拍婚礼,我想用Leibovitz的戏剧化布光(主光+辅光+轮廓光),Adams的影调控制(高光不过曝,阴影不死黑),再加上McCurry的瞬间捕捉(新郎擦眼泪的特写)。结果呢?新郎的脸被三盏灯撕成碎片,背景的窗帘因为影调拉得太平像块塑料布,而那个本该动人的擦眼泪瞬间,因为我在调灯光错过了。
新娘的姑姑私下说:“这照片像拼贴画,好看,但不真实。”
那天我喝了半瓶威士忌,在相册里翻到2017年那张被骂“像鬼”的照片——侧逆光劈开的脸,漏进的晾衣架,客户退单时的愤怒。突然笑了:原来我走了五年,又回到了原点。
但这次我学会了“减法”。
我开始只偷一位大师的“核心招数”:拍普通人时用Leibovitz的“日常英雄主义”(让外卖员的手在逆光里发亮,让清洁工的扫帚在长曝光里变成光轨);拍风景时用Adams的“灰阶情绪”(让雪山的阴影冷得发蓝,让麦田的暖光烫得像火);拍街头时用McCurry的“等待哲学”(等老人数硬币的手停在半空,等孩子吹的泡泡飘到镜头前)。
有次拍一位独居老人,她坐在窗边织毛衣,阳光从纱窗漏进来,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色。我关了所有灯,只用自然光,让她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——这是Leibovitz的“光影叙事”;我保留了窗框的暗部,让金色更刺眼——这是Adams的“灰阶控制”;我等她织到第三针时按快门,因为那针刚好挑起了一缕毛线——这是McCurry的“瞬间捕捉”。
客户说:“这张照片让我想起我奶奶,她也是这样,坐在窗边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”
那一刻我懂了:模仿不是偷窃,是酿酒——把别人的技巧当酒曲,自己的经历当粮食,最后酿出来的,是只属于你的酒。
阶段4:被质疑与被认可的夹缝
2020年,我办了第一次个人展,标题叫“偷师者”。展厅里挂着三十张照片:有模仿Leibovitz的戏剧化人像,有模仿Adams的风景,有模仿McCurry的街头。开幕那天,有位同行指着一张照片说:“这张的影调,明显是Adams的‘区域曝光法’吧?”我点头:“对,我偷了他的技巧。”他又指另一张:“这张的光,是Leibovitz的‘三灯布光’?”我又点头:“对,我也偷了她的。”
他笑了:“那你自己的东西呢?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——拍的是一位环卫工人在清晨扫街,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手里的扫帚在长曝光里变成光轨。我说:“我的东西,是我等了四十分钟,等路灯刚好亮到能拉长他的影子;是我的模特穿的是自己的工作服,而不是我买的戏服;是我拍完照片后,给他买了一杯热豆浆,因为他说‘扫了半小时,手都冻僵了’。”
他沉默了。
后来那张照片拿了本地摄影奖,评委说:“它既有大师的影子,又有自己的温度。”
现在的我如何看待模仿?
前几天有位摄影新手问我:“模仿大师会不会扼杀创造力?”
我盯着他相机里那张模仿McCurry的街头照片——老人的脸被拍得模糊,背景的电线却清晰得刺眼——突然想起2017年那个暴雨夜,我蹲在厕所里删照片的样子。
“扼杀创造力的从来不是模仿,”我说,“是害怕被说‘不原创’的虚荣心。”
他愣了。
我继续说:“我曾因模仿得太像被误认为是Leibovitz的‘中国分身’,也因影调太像Adams被同行嘲笑‘没新意’。但如果没有那些笨拙的复制,我永远学不会用光讲故事,用灰阶传情绪,用等待抓瞬间。”
“模仿是创作者的必经之路,”我指着他相机里的照片,“就像学写字要先临帖,学画画要先描摹,学摄影,当然要先偷师。”
他低头看照片,突然笑了:“那我现在该偷谁的?”
我也笑了:“谁的都行。但记住,偷完要酿——把别人的技巧当酒曲,自己的经历当粮食,最后酿出来的,才是只属于你的酒。”
尾声:从“像鬼”到“有魂”
前几天整理旧硬盘,翻到2017年那张被骂“像鬼”的照片。侧逆光劈开的脸,漏进的晾衣架,客户退单时的愤怒——现在看,它其实没那么糟。
那是我模仿的起点,笨拙,生硬,像小孩学步时摔的跤。
但如果没有那些跤,我永远学不会走路。
现在的我,依然会模仿——看到一张好照片,依然会忍不住拆解它的构图、用光、色彩;遇到拍不好的场景,依然会想“如果是Leibovitz/Adams/McCurry,他们会怎么拍”。
但我不再害怕被说“不原创”。
因为我知道,模仿不是终点,是跳板——它让我从“像鬼”的照片,拍到了“有魂”的照片;从“偷师者”,变成了“酿酒人”。
而这一切,都始于那个暴雨夜,我蹲在厕所里,盯着那张被骂“像鬼”的照片,突然明白:
原来模仿的力量,不是让你成为别人,而是让你找到自己。